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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1月4日

相约星期二(3)

“我已经选好了墓地。”

在哪儿?

“离这儿不远。在山坡上,傍着一棵树,可以俯视到一个水池。非常宁静。一个思考的好地方。”

       你准备在那儿思考?

       他笑出声来,我也笑了。

       “你会来看我吗?”

看你?

“来和我说说话。安排在星期二。你总是在星期二来。”

我们是星期二人。

“对,星期二人。你会去吗?”

他的身体虚弱得真快。

“看着我,”他说。

我看着他。

“你会去我的墓地吗?告诉我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是的。”

你会回答我吗?

“我会尽力的。我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我想象着他的墓地:在山坡上,俯视着一片水塘。人们把他安葬在九英尺见方的土地里,上面盖着泥土,树一块碑。也许就在几个星期后?也许就在几天后?我想象自己独自坐在那儿,双手抱膝,仰望着天空。

不一样了,我说,没法听见你的说话。

“哈,说话……”

他闭上眼睛笑了。

“知道吗?我死了以后,你说,我听。”

 

呼吸机剥夺了你最后和我们沟通的权利,最后的一个月我们再不曾听到过你的声音。有时我在想,你是在尽可能地拉长这个过程让我适应没有你的日子,little by little。我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跟你说过话。以前即便我们几年不能见面,我也总会隔三差五打个电话给你,只要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会觉得很安心,即便那是世界末日。

浙江一行,我们机缘巧合地撞入了老家的桔子园,这可真是冯家桔园。只能说世界真小或者说缘分力量过于强大。我们把给你的文房四宝埋在了橘子树的中间。记得你说你小时候一帮孩子们会背着爷爷在老家的桔子林里偷摘桔子,你就是负责放哨的那个,还有专门负责摘的。但凡有风吹草动,你一放哨大家就撤。偶尔被爷爷抓到,脑袋就要被他的大烟斗敲上两下。这回你再也不用放哨了,你的四周全是桔子,想吃多少就有多少。这里有山,有水,有笔,有墨,剩下的就交给你去挥霍啦。这么好的景,你一定能造出绝色的山水画出来。

在北京,我们给你选了一个簇拥着鲜花和绿叶的地方安息,那里有山,有小池塘,清晨你可以听到小鸟的鸣唱,傍晚时分树叶会被微风吹得哗哗作响,你一定会喜欢这里,这里有你最爱的山山水水。我们放弃了会让你感到束缚的庄重墓碑,因为你的生命热情而奔放,你从未停止对自由与浪漫的追求。所以我们选了一本躺在草坪上的书碑给你,它是对你人生的最好写照。

你的一生都与书为伴,你说小时候上下学你会和公交车赛跑,这样你就可以把钱省下来买书看。包花生米的报纸你也从来都不放过,直到读完上面的每一个字为止。你会背着老爸在被窝里拿手电偷偷看小说,上课时背着老师在课桌里看,所以你变成了个无可救药的大近视眼。你会把看过的经典名著讲给弟妹们听,于是你的身边总是围满了一堆小孩子,听你滔滔不绝地讲故事。你在一封信中告诉我,一次你绘声绘色地给弟妹们讲人猿泰山的故事,你爸爸躺在床上好像在睡觉,其实在听你讲故事,听得他也入迷了,第二天去买了一套人猿泰山的书,自己看起来。呵呵,你就是有这种神奇的魔力,每次听你的故事我都会兴奋地一塌糊涂,恨不得自己能够穿越时空,跟你一起回到那个年代去经历那些种种。真不知道以后还有谁能再讲这么激动人心的故事给我听了。

你说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顿悟的时刻,而你就是在阅读了大量名著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要做一个善良的人,有理想的人,诚实的人。你的人生观和性格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于是你自觉地改掉了小时候的一些坏习惯。你感觉到在你的生命关头有一个“顿悟”,你想学画、想当医生,但由于家境和父亲的阻挠你不得不背井离家走天涯,只身一人跑到东北学俄语。你说我比你要幸福得多。你就完完全全是一女豪杰的形象,我要是能及你的一半该有多好。

现在你再也不会给我讲你的故事听了,我只能凭着不完整的回忆去拼凑它们。以后我会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我会带上红酒去看你,我们一人一杯,就像以前那样。你会在你的新家继续思考么?别忘了带上我,我们总是一起分享的。现在,我说,你听。

 

第十三个星期二——谈论完美的一天

氧气管现在插进了他的鼻子。我讨厌看到那玩艺。在我看来,它代表着彻底的无望。我真想把它拔出来。

“昨天晚上……”莫里轻声说。

昨天晚上怎么啦?

“……我发作得很厉害。它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不能呼吸。胸口一直堵着。有一段时间我快要晕厥过去了……然后又有某种宁静的感觉,我感到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眼睛睁开了。“米奇,那是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种既无奈又平静的感觉。我想到了上个星期做过的一个梦:我走过一座桥,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已准备好去任何一个地方。”

但你没有去。

莫里等了一会儿,他微微摇了摇头。“是的,我没有去。但我感觉到我已经能够去了。你能理解吗?

“这就是我们都在寻求的:平静地面对死亡。如果我们知道我们可以这样去面对死亡的话,那么我们就能应付最困难的事情了。”

什么是最困难的?

“与生活讲和。”

他想看后面窗台上的木槿。我把它托举到他面前。他笑了。

“死是很自然的,”他说。“我们之所以对死亡大惊小怪,是因为我们没有把自己视作自然的一部分。我们觉得既然是人就得高于自然。”

他望着木槿笑笑。

“我们并不高于自然。有生就有死。”他看看我。

“你能接受吗?”

是的。

“很好,”他轻声说。“但你有回报。这是人类不同于植物和动物的地方。

“只要我们彼此相爱,并把它珍藏在心里,我们即使死了也不会真正地消亡。你创造的爱依然存在着。所有的记忆依然存在着。你仍然活着——活在每一个你触摸过爱抚过的人的心中。”

他的声音变得粗糙起来。这通常表明他需要休息一会了。我把木槿放回到窗台,然后去关录音机。机子录下的莫里的最后一句话是:

“死亡终结了生命,但没有终结感情的联系。”

我在想象一个健康的莫里:他掀去盖在身上的毯子,从轮椅上下来,我俩一起去附近散步,就像当年在校园里一样。我突然意识到,看见站着的莫里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已经十六年了?

如果你有完全健康的一天,你会怎么做?我问。

“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

“我想想……早晨起床,进行晨练,吃一顿可口的、有甜面包卷和茶的早餐。然后去游泳,请朋友们共进午餐,我一次只请一两个,于是我们可以谈他们的家庭,谈他们的问题,谈彼此的友情。

“然后我会去公园散步,看看自然的色彩,看看美丽的小鸟,尽情地享受久违的大自然。

“晚上,我们一起去饭店享用上好的意大利面食,也可能是鸭子——我喜欢吃鸭子——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跳舞。我会跟所有的人跳,直到跳得精疲力竭。然后回家,美美地睡上一个好觉。”

就这些?

“就这些。”

太普通了。毫不奢侈。我听了真有些失望。我猜想他会飞去意大利与总统共进午餐,或去海边,或想方设法去享受奇异、奢侈的生活。几个月躺下来,连脚都无法动弹——他竟然在极普通的一天里找到了那份完美。

但随后我意识到了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所在。

“米奇,我知道不能和你爱的人在一起时痛苦的。但你应该平静地看待他的愿望。也许他是不想烦扰你的生活。也许他是承受不了那份压力。我要每一个我所认识的人继续他们自己的生活——不要由于我的死而毁了它。”

人与人的关系是没有固定公式的。它需要双方用爱心去促成,给予双方以空间,了解彼此的愿望和需求,了解彼此能做些什么以及各自不同的生活。

“在商业上,人们通过谈判去获胜。他们通过谈判去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但爱却不同。爱是让你像关心自己一样去关心别人。

“你有过和我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但你不再拥有这份感情了。你想把它要回来。你从未想让它结束。可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结束,重新开始,结束,重新开始。”

我望着他。所有的死亡我都见到了。我感到茫然无助。

 

       茫然和无助大概是那段日子最常光临我的感受。我无数次地从你的眼神里看到恐惧与不安,而我能做的只是用极为苍白的语言告诉你没事的会好的,我甚至找不出什么更好的字眼。我没法帮你挨针,没法替你疼痛,没法把自己的健康给你,哪怕只有一点点。我觉得自己真没用,什么都做不了。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你那么想学医,你说你想去救助更多的人。

       如果我们也还拥有一天的时间,一天你又能活蹦乱跳大吃大喝大声笑的时间,我们会干些什么呢?早上我们一定要早早地起来去吃油条豆腐脑。我们会在方庄的路边摊上吃,如果去晚了就吃不到,因为他们会骑着三轮车跑掉。上午的时候,我们会回到崇文门的老房子,去拜访你的老朋友。我们会去东单公园坐一会,去爬爬假山,背背诗,那里承载着太多关于我们的回忆。之后你就会拽着我去崇文门菜市场,顺便路上带我去三宝乐买我最爱吃的牛角面包,就像你每次那样。这回我保证不会再限制你吃甜食了,我要给你买所有你最爱吃的巧克力、果冻、养乐多。中午我们可以大餐一顿,地点任你挑,你一直都是个大馋猫,哈哈。下午的时间家人们会聚在一起,大家都会围在你的身边,听你讲你的故事。那些一直都是我的最爱。然后你们会一起唱歌,一起爽朗地大笑。我会把那些老照片翻出来,陪你一起回忆,然后问东问西。晚上我要做饭给你吃,记得第一次给你做的那道泥汤菜你还是毫不嫌弃地把它都吃完了。嘿,现在我技艺有进步哦,我得听你表扬表扬我才行。傍晚我们一起去玉渊潭散散步吧,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那么喜欢大自然。晚上我要睡在你旁边,给你唱你教给我的摇篮曲,轻轻地拍着你,直到你安稳地睡着。

如果真能再给我们一天的时间,那该有多好。

 

第十四个星期二——道别

       我走了进去,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他穿着一件黄色的睡衣,胸口以下盖着毯子。他的身体萎缩得这般厉害,我一时觉得他好像缺少了哪个部位。他小得如同一个孩子。

莫里的嘴巴张开着,脸上的皮紧贴在颧骨上,没一点血色。当他的眼睛转向我时,他想说什么,但我只听见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在这儿,我鼓起身上所有的劲说。

他呼了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笑了,这点努力看来也使他疲惫不堪了。

“我……亲爱的朋友……”他最后说。

我是你的朋友,我说。

“我今天……不太好……”

明天会好些的。

我打了个寒颤。他的说话非常短促:吸进氧气,呼出词语。他的声音既尖细又刺耳。他身上有一股药膏味。

“你……是个好人。”

好人。

“摸摸我……”他低语道。他把我的手移向胸口。“这儿。”

我觉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莫里?

“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再见。

他无力地拍拍我的手,仍把它按在胸口上。

“这……就是在说……再见……”

他的呼吸很微弱,吸进,呼出,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上下起伏。他这时正眼望着我。

“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莫里。

“知道你……还……”

知道什么?

“你总是……”

他的眼睛眯缝起来,然后他哭了。他的脸就像一个泪腺还没有发育的婴儿一样扭曲着。我紧紧地拥抱了他几分钟。我抚摸着他松弛的肌肤,揉着他的头发。我把手掌贴在他的脸上,感觉到了绷紧的肌肤和像是从滴管里挤出来的晶莹的泪水。

等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后,我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他累了,我下个星期二再来,到时希望他有好的状态。谢谢,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很像是笑的声音,但听起来仍让人觉得悲伤。

我拎起了装有录音机的包。为什么还要带这玩意?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使用它了。我凑过去吻他,脸贴着脸,胡子贴着胡子,肌肤贴着肌肤,久久没有松开,比平时都要长,我只希望能给他哪怕是一秒钟的快乐。

 

那天晚上六点多离开医院,九点多到学校,十一点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回放地都是白天的景象,它们暗示着种种可怕的预兆,我不敢哭出声音。然后我听到宿舍的门铃不停地被敲响。接着就是宿管大妈在楼道里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拿着姑父的身份证问我人不认识这个要接我走的人。一路上大家都很安静,我想也许说再见的时刻到了。下车我飞奔向病房,姑父搂住我说不用跑了,刚刚就已经停止抢救了。我只离开了五个小时,却永远再也感受不到你的气息。但我想我是应该感到庆幸的,因为我拥有了一天的时间和你道别。虽然你再不能紧握住我的手,不能开口说话,不能和我眼神交汇,我只希望陪在你身边,只希望能给你哪怕是一秒钟的快乐。

在你回家的那十几天里,你会透过卧室的门看到我坐在厅里用电脑,然后你就会丁啊丁啊的叫个不停,我就会问你干嘛干嘛,等我跑到你床边,你会告诉我你爱我。然后我就会笑着对你说我也爱你,我想象不到比这更温馨的画面。我想如果你最后还能说话的话,你一定有一大堆一大堆的话要嘱咐我吧,我永远都是最让你劳神的那个家伙。昨天我神奇地梦到了你两次,跟星妈一算,发现这是你离开的第七七四十九天,真的很神奇。

 

  

只是很想念